第十六章
你有没有抓过一把沙,觉得若有所获。
你抓的很紧 。但是 。
你抓的越紧,沙从指缝中漏去的就越快。
最后 。
掌中只剩下几颗沙砾。
这就是梦留下的丝竹痕迹。
2004年的春天,似乎来得格外的早。
春寒寥峭的阳光里总透着丝丝暖意,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,心情似乎也潮得发霉了。
从老家回杭后,心中总是被压得重重的,经常性的感觉到心在悸动,在抽搐着。或者,未知的真相在解开前总有那么点隐晦。但是,真相真的就是未知的结果么?或者,其实并无什么所谓的真相,只是一层迷乱而已。
一切依旧。
学生越来越多了,先是来了候紫君,林君,许哲浩,池灵喜,黄琴慧五人,接着又是丁城,夏天雄,梁玲亚,范灵贝四人,当然,象钟国宝,林冰晶这样单独过来我们画室的却是不多。但总算是大家也济济一堂,这个画室也算是象个规模了。在最后的一个多月里,又来了两批人。一批是黄铁山老师带队的十个职高生,另一批就是我意料之外的最后影响故事结局的七个人:唐春,刘琮佳,方希,谢苹,陈婧,全建琴,陈健。
唐春他们七人因为是从美术设计中专出来的,就有了比普通高中学生多了一份成熟和冷静。他们基本上不参与画室里的一些公共活动,但他们自有他们的活动圈子。他们低调,但不隐忍。我甚至都能从他们的目光中感受到那种咄咄生机,因为我能隐隐约约的理解出他们那种刻意隐藏的本性。
日子快得象翻书一样,我却总在困惑着我的尾声。
当我试着每次从梦中逃脱时,总能预见炼狱火光。
依然睡得不好。依然感觉脸庞肿胀。依然满嘴的尼古丁和酒精的媾生物。深呼吸。感觉五脏六腹都是空的。因咳嗽灌入的风冷静的穿透我的肺叶,直抵心脏。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我已愈来愈感受到来自它的压力了。还有那两片无辜的肺叶,已给我折腾得千伧百空,犹如荒茔的滩涂上嗉嗉发抖的凋残的鱼网。
没所谓。心不死,我都存在。
2004年2月14日,我亲自送他们进入了美院的考场。
如潮汹涌的人群,谓无畏而有谓的车流。几年来,这几个日子总是我最难忘的。看着他们消失于各色异样人群,心情也是异样。不知道在等待她们的是何种阴霾。我无能为力了。
谁也不曾想到,考美院居然变成了一种时尚。望着那些紧张而骄傲的脸庞,他们能闪现于那校门口居然也变成荣誉了。
几天;几周;几月;几年......居然一切让人信以为真。
一个原本良莠不奇且鱼蛇混杂的地方,一个已经资质平平却极度膨胀的去处。也会让人崇敬到顶礼膜拜的地步。是社会的悲哀还是种族的没落。
回想当初他们带着憧憬和背馕投奔而来时,曾多想告诉她们这个真实的谎言。但田园的风终究被钢筋丛林阻隔了。立顿。停留。消逝无踪。她们选择了别人暗示给她们的绚丽,我只有努力。职责所在。人性未溟。
这是一个可以肆意强奸青春期的年代。精神的,或是肉体的。
已经被践踏了,摧残了,蹂躏了。可怜的是事后引以为傲的满足和虚荣。一种企图标新立异的自虐。
我不明白2月14日与考美院有什么区别,这不过是一个泊来的日子,我从来不过这种所谓的节日,更是不屑。
我宁可以我从容的平常日去面对那些喧嚣的寂寞。
但我希望他们可以。
画室里很静。一种出离的沉寂。
他们都去考试了,背负着我的梦想和希望。
不管他们的结局如何,我都会在这里等待他们。我会愿意承受。因为世界上总有一些无奈的事。
忧伤的时候总有喜,欢乐的日子也有悲。 并不是生命的不甜,也不是生命的不完美。 而是我们不能完全释怀自已。
人随缘聚,亦随缘散,没有什么可以改变。能依靠的,只有我们自己。
或者是理解了我们的执着和祈望,这段时间很平静,啥事都没有发生,一切依旧着它的依旧。依旧得令我惶恐。我总感觉,这平静中肯定隐藏着巨大的变更,一种不可预测的变数。
我依然不间断的一箱箱的往画室里扛酒,我越来越喜欢了。只有自己明白,只有它才能让我在这不安的静止中寻得一线生机。
钟国宝走的那天也很温和,天空没有一丝别离的预兆。无风无雨无阳光。
这个一直很少说话的男孩一直没说话,哪怕是他转身离开的瞬间。但我很明白,他已深深的告别了我的挽留。考完美院后,作为祖籍不在浙江的学生,他已经完成了他今年的历史使命了……他该离开了。
但我相信。开谢花。不败。
黄铁山是个很有意思的人,他偶尔不善言谈,偶尔却几几歪歪喋喋不休。不过按书上的说法,他也算是个性情中人,只是这词儿摁在他身上,却很难明确是褒是贬。
偶然的,我会和他一起去三楼平顶上抽烟喝酒谈谈心绪。小梁总是失去了他的踪影。我不知道他确切的后期真实的行动,因为除了上课,他总是很少出现在画室,再也没有之前和我亲密无间的半夜喝酒的故事,以至于我后来一直怀疑,我究竟有没有和小梁在画室里喝过酒。或者只是个错觉罢了。直到有一晚上,我因为循着钥匙的轨迹而寻到他时,他正躺在前九后六的某家按摩院的床上慵懒的打着哈欠,我明白,他真的是在逃避,逃避某些纷扰的曾经。
风起时,寒意漫卷全身,我忽然明白了,生命中有些东西注定要错过。我迷惘于生活的本质却又清醒着自己的位置,无力去改变什么,这也许就是生活所给予我的——一切,都是我不能拥有的痛。
放纵的确是人成长的背影。但我明白自己是成熟的,就如同我坚强的自控。
就如同我每日清晨会以痛并快乐着的身姿去迎接生活。
我总有一种直觉,任何人来到这里,似乎总是被改变或者说是被干扰。或者是精神,或者,肉体。这一切,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困扰着我的情绪,使我总不能静下心来理顺脉络。也许,暝暝中一切早已揭分晓。
陈治民看到当日那些照片时,至今还是嘘吁不已。2004年的春季应该是属于喧嚣的时刻,我却已无法冷静出离。
3月8日无风无雨无日。一如既往。
老洪选择这个日子的念头我至今还不能权释。我唯一知道的是那天是三八节。因为那天有很多事情值得我去记忆。但后来的记忆却模糊了,是因为那天说其实是美术联考的日子。陈治民一直信誓旦旦着他的坚持,使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。或许,真的是年纪大了,或者,就是记忆偏移了。
近午时。方希和谢苹突然打个电话过来,说在楼下等我。见她们的结果是得到两支玫瑰,还有一句精彩的问候:奶妈节日快乐!午后。还陶醉在自喜中。淑等几个学生突然敲门,探头探脑递来一束康乃馨。依然是那句有意思的问候:奶妈节日快乐!
傍晚时分。这回是另一帮女生。还是康乃馨和满天星。居然还是那句巧夺天工的问候:奶妈节日快乐!
真真可笑。我已忘却了自己的真实性别了。
但心里却是真正的开心。小梁嫉妒了,抢走了那束康乃馨。坏人。当我抱着花儿时,却发现那花儿绽放着我那些学生们的唇角。
我想真的该知足。这样多好。
…… 后来,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。
在雪光中,在夕阳下。
那些花儿,那片笑声,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。
就如同歌里随风吟唱的乐章:
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辩真假……
她们都老了吧,她们在哪里呀……
幸运的是我,曾陪她们开放……
她们就象被风吹走,插在了天涯……
这应该就是那天发生的事情了,很多,很多……
下午时分,老洪突然建议要拍集体照。毕竟共处了那么久,应该留下一个值得珍惜的记忆。
于是拍照…… 然后拍照…… 最后拍照……
陈治民却一直坚持说明那天其实大家是在参加联考。他给了我很多证实的理由,至少是貌似正确的理由。那么,或者,我们拍照的时间其实应该是3月7日。但我现在留下来的照片右下角的日期却是2004年3月8日,我不敢明确相信哪个更真实。因为换个角度,你就能发现一切都是不真实的,一切都是幻觉。一切都是可以更改的。
比如时间。比如地点。比如人物。
就象那张集体照。我能非常明确当时四楼五楼是不可能有人的,但照片上……却能清晰的看到我们背景的四楼窗口,出现那么多张陌生的脸……
他们一直都在看着我们。
他们一直都在的吗。
我总在想。
(续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