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,推单车,出公司,回房间,这是程序。木木就如此机械程序的生活,岁月轮回,天天亦此,平淡无奇,味同嚼蜡。
这星期他上晚班。晚上十二点半至早上八点。透过车间窗户,木木看到东方的鱼肚白,看着看着,他的心,就感觉有针刺入。同样毕业的大学,同时参加的工作,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踌躇满志,有人颓废伤感。显然,木木属于后者。他上着三班制的工作班次,拿着只够一个人生活的工资,当人家都在酣梦中时,他却得把一个个百八十斤重的铝轮毛胚挪进车床,然后把它变成有钱人的脚。
木木开始觉得累了。他姐姐告诉他,一份工作值不值得奋斗下去,要看它本身的价值或者有无发展前景。毫无疑问,在走出学校的这半年多时间,他一直在社会的最底层 拼摸滚打。这份工作,更无前景可言。木木开始犹豫徘徊。
今天晚上是木木上班这半年多来第一次没请假就不去上班。照公司规定,矿工一天,扣两百。木木并没有心疼的感觉。
凌晨一点,木木睁开惺忪的眼,并无睡意。然后起床,拿起烟,用火机“啪”的一声点燃,最后走到窗前,拉开橘黄色的窗帘。他习惯抽着烟,从24楼,俯视这个喧嚣的城市。
他对面,是一家四星级的酒店。诺大的停车场,每天都停满着各类高档轿车,出入着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与看了都会让人怜惜的年轻漂亮女人,她们不施粉脂,略带淡状,全身心透露出的,气质高雅,纯洁美丽的气息。
烟燃到手指,些许疼痛,木木将它掐灭在烟灰缸,继而穿上灰色的牛仔裤与白色T SHIET,带上淡蓝的眼镜。忽然他就想下楼走走,尽管他不知道,在这凌晨,自己还可以去哪。
木木低着头,双手插在裤兜,就这样走。这是他思绪凌乱时习惯的走法。钥匙圈在他手心,他的手,在裤袋。这大概,与思念一个人有关。
原本木木以为,他的感情已如一座开采已尽的矿藏,再也不会有新生的能源。但那个叫坏的女人改变了木木的初衷。坏是个比木木大四岁的女人,法律系研究生。“研究生”这三个字,还有家世,是他们致命的沟壑。木木从来都这么想,不过也也许,这只是他一个人一相情愿的念头。木木只是专科,与高中没什么区别。
木木开始相信,爱,原来,就像花儿,拦腰折断,再生,再开;去爱,受伤,再爱,却无从放弃。
诶,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让人感觉起来,那种音波,绝对不夹带着半点杂质,脆脆的,似曾相识,他就想起坏。木木还是低头双手插在裤兜向前漫步。因为在这个城市,他几乎没有女的朋友。
诶,声音加重了,木木疑虑的回头,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,站着一位身着黑色吊带,黑色短牛仔裤及黑色高根鞋的女人,那张脸,那身高,如不仔细看,会让人觉得她就是坏。木木问叫我么。旁边还有别人吗,她打非所问。请你喝点什么吧,木木不知道哪来的勇气。免费的午餐,当然,她毫不客气。言语中,没有一丝对陌生人那种刻意的掩饰与做作。等等,她往回走,不久,从那家四星级酒店的停车场缓缓驶出一辆黑色现代衣蓝特,在木木身旁停下,会开车吗,她下车。不会,其实在大二那年,木木已经考了驾照。只是在潜意识下,他不愿意去碰有钱人的那些东西,因为,不是他自己的。
酒吧,是年轻人的世界。在那,木木几乎分辨不出男人与女人,女人长发,男人也是。迪斯高震耳欲聋,那些在舞池中疯狂甩着长发的男人与女人,似乎可以把一切世俗烦恼,就如此,从身上甩掉。身处此地,木木却忽然的觉得无所遁形,感觉每一个迪斯高的节奏,散发出的都是空洞寂寞的火花。
可依,女人拿起那杯绚丽的液体向木木示意了一下,然后泯了一小口,再然后,从那只黑色单肩包里拿出520,点燃。一连贯的动作,那么自然,自然得直待木木疼到心底。木木,他端起眼前那杯啤酒,一饮而尽。可依咯咯的笑,说你名不如其人,看不出你哪木。木木不会喝酒其实,刚那一杯下肚,五脏六腑已经翻滚起来,但还是坐的很镇静,看着眼前这个久经沙场的女人,木木从口袋掏出烟,拿过她的火机。可依用的是美国进口的APPLE。有钱人的一个火机,就够他一个月的工资,木木看着它及裹在他周身的烟雾,也笑。。。。。。
可依用纤细的手指把大半截520掐灭在烟灰缸,抬起头,说我相信你是个有故事的男人。木木说不,我的生活静如水,心也止如水。他知道他在掩饰着什么,在与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中,他总是把坏尘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,自己不去碰,更不愿外人知。她说你是个不会撒谎的男人。
可依一个人住一套两百多平米的复式住宅。木木走到窗前,拉开她淡蓝的窗帘,走到阳台,凌晨三点,这个城市纷闹依旧。个式的霓虹,林立的高楼,各类轿车及一张张冷俊的脸庞,交织成了这座城市。木木想,坏此刻在做什么。站在阳台,他忽然就想到一首诗:我有一所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,一直深陷各类离别之中,直到只剩自己一人。
可依卸了淡状,走进阳台,不带状的她气质更显得凌人。
她说她现在什么都不缺,只缺一个每天晚上可以吃她做的饭与能给她温度的男人。木木走过去,看着眼前比他大三岁的女人,将她揽入怀,吻着她那与坏如出一辙的发,泪就这样从可依背后掉下去。
不是他摆脱不了记忆,而是不得不沉溺与记忆。
木木说晚上我睡沙发。可依说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好男人,你不必装。木木不语,径直走到客厅,脱掉衣裤去洗澡。钥匙就这样从她裤子斜袋滑下来,落在倒影出木木影子的黑色大理石地面,“啪”的声响,在空旷的房子里,显得格外清脆与忧伤。木木拣起它,将它掂在手心,视线注视着它,两秒后,将它重新搁置好。
可依斜靠在房间门口墙上,看在眼里。从木木的眼神,她读懂了钥匙圈的故事,但她没问木木这个故事究竟藏着怎样了浮华,她宁愿相信,这个故事的背后,有她自己的遐想。
其实钥匙圈是木木离开坏那座城市那天坏给木木的。上面有一个许愿符,坏说这是她前些年从香港带回的,许愿符很灵验,我许了三个愿,已经实现了两个,现在我把它送给你,希望能给你好运。从来木木都认为坏只是希望钥匙圈能带给他好运才把它送给自己。
最后坏嘱咐了好几次,别把它弄丢了。木木一直记得。
在后来的后来,在木木每天上班下班的日子,他蓦然发现,原来钥匙圈是他的皈依,这个世界,只有钥匙,只有钥匙,才会在每一秒不会离开自己身体,永远都带着一个人的温度。即使晚上,木木也把钥匙放在床头,就仿佛坏,没有一刻离开过自己。
原来坏在木木踏上月台就知道,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。
木木忽然就想到,人,就仿佛两条直线,要么平行,要么相交。作为直线,只有这两种选择。平行,是陌路;相交,则形成一个对顶角;在交汇后,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,相距只是越来越远。
那天木木偶然从一本杂志上看到,香港人都信奉黄大仙,因为它能带给人好运,不过它只能帮一个人实现三个愿,拥有它的人会很幸福,但若不小心将它遗失了,会带给那个人不幸。
钥匙圈上的许愿符,就是黄大仙的金属镀金雕像。
原来当初,坏就知道这个预言。
坏把许愿符给了木木,那就意味着她自己没有了,没有了,就意味着丢了。
在木木得到许愿符后的四个月,坏父亲出事了。
这是木木心头一生的结。
可依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浴室哗哗的水声,但她没有听到木木的哭声。一种声音,正被另一种声音所淹没。洗完澡后木木就睡觉,在沙发上,他太累了。第二天醒来,身上有被子。
可依问把那钥匙圈送我行么。木木说除了钥匙圈,他什么都可以给她。可依,低头,抬头,除了钥匙圈,我什么都不要。
木木也想过可以不计较过去,重新爱上一个人。但她看到可依,就习惯把影子重叠起来,还有他心头的结。他觉得这一切都太复杂。
或许太复杂的东西,只能让人选择逃离。
木木有两个十一位数字组成的东西,第三天,他就停掉了其中一个。
都走过二十三个春夏秋东了,木木想,到现在,这究竟是个开始,还是个结束?
他真的不知道。
